“这是大和那边的文字,是一个姓氏——西川(Nishikawa)。”
听到了迈尔斯的话,还在观察尸体的鲁伯特瞬间回头,他的瞳孔放大,眼神中露出了不可置信,“什么,谁?”
看到鲁伯特的反应,迈尔斯显然知道他是误会自己了,他耸了耸肩,摊开了手说到:“不是那位,那位还在领事馆呆着呢。”迈斯尔向前走去,半跪到了鲁伯特的旁边,他看着尸体胸前刻着的文字,缓缓的说到:“但现在还不清楚这个西川代表的什么意思,尸体面部损坏的很严重,确定身份需要时间。这件事暂时不要公布出去,现在是关键的时间点,要避免一切不必要的惊慌。侦探,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鲁伯特瞥了眼迈尔斯,眼神中透露出了些复杂的情绪,而后冷哼了一声,语气不善的说道:“我自然清楚,局长...先生。多年的侦探经历让我知道怎么对待麻烦的雇主,贪婪的线人,以及,总想抢功的警察。但,迈尔斯·西蒙斯,我们现在是同僚,如果你不想因为某我的失败而引上些不必要的麻烦。”
鲁伯特将视线重新投回了那躺在地上的尸体上,从大衣中掏出了手套戴在手上,而后边翻动着尸体边冷冷的说到:“那你应该要习惯和我合作。”
迈尔斯的目光沉沉,他并没有反驳鲁伯特的话,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向外散发着低沉的气场,引得周围的警察都不自觉的远离了这风暴的中心,过了几秒,他才叹了口气,嘴里嘟嘟囔囔了几句,而后抱着双臂靠在了一旁小巷的墙上。
“真是个怪胎。”
鲁伯特看着地上那血肉模糊的尸体,他又想起了去年在列车上被狼人撕碎的亚瑟教授的惨状,但眼前这个,从尸体的伤口和状态来看,并不像之前的案件中狼兽造成的伤口,尸体的致命伤是位于胸口的贯通切割伤,一道巨大的狰狞恐怖的裂痕从他的肩膀斜向下蔓延,几乎将他整个人分成了两半,只剩下一些残余的筋脉和碎肉。鲁伯特的视线上移看向了男人那如同烂泥一样的头部,和刀剑所造成的伤口不同的是,那里似乎是经过多次用力的锤击造成的,并且力道非常大。
这感觉,鲁伯特觉得像是一种泄愤的行为,而胸口上被刻下的姓氏也证明了他的猜想。只是现在他并不清楚死者是谁,和西川这个姓氏又有什么关系。他叹了口气,腿部发力撑起了因为长时间的蹲姿而变得有些酸痛的腰部,但在起身的瞬间,鲁伯特眼角的余光瞥到了那藏在尸体背部和地面接触的一小块区域,那里似乎刻画了什么图案。
“这是什么。”鲁伯特轻嘶了一声,身体向前探去,单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将尸体抬了起来,一个纹身展示在了他的面前。
看到了鲁伯特的异样,一直靠在旁边冷眼看着他的迈尔斯被吸引了兴趣,他慢悠悠的走到鲁伯特的身边,然后他的视线也看到了那个纹身。迈尔斯那好看的带着锋芒眉毛皱到了一起,他眯起眼睛似乎是想从记忆中找到这个鸟状纹身的来源,但并没有什么收获。
他啧了一声,而后转头看向了一旁忙碌的警员,视线在他们之中搜索着,而后出口说道:“文森特,你过来下。”
被叫到名字的警员先是一愣,而后小跑着来到了迈尔斯的身边,恭敬的说道:“局长先生,有什么情况吗?”
迈尔斯抬了抬下巴,指向了地上尸体的方向:“那个纹身,你认识吗?”
鲁伯特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了被他身形遮挡住的尸体上的纹身。他认得面前的这个年轻的警员,文森特·奥尔森,帮派犯罪案件组的成员,和所有阿瑟顿年轻的警员一样,带着极大的抱负来到警队,最后没想到竟然被分配到了这么一个麻烦的部门。当然,鲁伯特也不会专门去花时间记住自己的每一个同事,只是自己实在是没有事情做,只好每天坐在副局长的办公室中看看警员档案打发时间。
文森特蹲了下来,皱着眉,强忍下来对这血肉模糊的尸体的恶心,尽管他已经见过很多帮派成员的尸体,但像这次这样的还是头一回。但碍于旁边站着阿瑟顿警局职位最高的两位长官,他自然也不敢当场吐出来。他尽量忽略那铁锈的腥味,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那黑色纹身的印象。
幸运的是,文森特并没有花太多时间。或者说这个纹身或者说纹身所代表的意义太特殊了以至于他在看过报告后就将其牢牢记在脑海中,他暗暗舒了口气,然后转头向着两人说道:“西蒙斯局长,哈伯副局长,我能够确定,这个纹身是出自近几年在阿瑟顿突然兴起的帮派——夜鹤堂的标志。”
“夜鹤堂?”鲁伯特的眼皮抬了抬,语气稍微的高了些,他思索了下,对着文森特说道:“你是说那个全是大和人的黑帮?”
“嗯。”文森特想了会,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头:“那是最开始的情况,这几年他们的发展似乎比较迅速,并且吸收了一些本地的小帮派。”
“所以根据地上的尸体的种族以及他身上夜鹤堂的纹身,大概能初步确定尸体的来源。”迈尔斯做出了总结。
“但,尸体上刻着的西川又是什么意思,文森特,夜鹤堂有叫西川的人吗?”鲁伯特突然回头,平静的向着两人抛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听到鲁伯特的话,文森特的脸庞突然浮现出来有些迟疑和尴尬的表情,他求助的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迈尔斯。
接受到了他的眼神,迈尔斯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继续说下去,文森特顿时长舒了口气,而后微微压低了声音,接着说道:“是的,根据我们的情报,夜鹤堂确实有姓夜西川的大和人。但...”
“西川并不是一个小众的姓氏,在夜鹤堂内姓西川的人也不只一个,而且在阿瑟顿生活的大和人,姓西川的也不少。”
“就像西川信仁。”鲁伯特补充道。
“对,所以我们现在无法确定案件的性质,但为了排除可能的风险,我想你应该去处理这件事,毕竟这也是安保的一部分。”迈尔斯抱起了双臂,看着地上的尸体,向着鲁伯特说出来自己的想法。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此时此刻霍克的铁匠铺内,炙热的火焰正在锻造炉中奋力的燃烧,散发出的热量引得周围的空间震荡出了如同潮水一般的波纹,在这昏暗闷热的环境中,两个身影正站在那热浪的中心,沉默的盯着那炉火中正在慢慢融化的用于锻造实验金属。
但突然,面前熔炉内传来的轻微的噼啪声将他的思绪唤回,霍克看向着这不寻常的声源的方向,发现那橙黄的火光中,似乎有些和银牙石一样的蓝色火焰夹杂其中。他仔细评估那火焰,暂时没有放在心上,任何一个铁匠都知道,在金属熔铸阶段,一些无法避免的,微小的金属杂质可能会导致这种情况,但都是可控的。
下一瞬,霍克感受到了一股比之前强很多倍热浪从炉中爆发而出,卷携着那炉火朝着自己的脸庞袭来,万幸的是,自己和拉夫纳都站在了距离锻造炉一定范围外的安全距离内。但爆炸所带出的并不只有火焰,还有拉夫纳放入炉中的测试金属,在他的视线内,只看到炉中因为爆炸迸发出了多块碎片,其中的一抹银光夹杂着高温朝着自己的眼睛飞来,那恐怖的速度甚至让他来不及用手遮挡或是闭上眼镜,他就那么直直的看着那金属碎片如同死神的阴影一样挡住了自己。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发生,一只宽大厚重的手掌挡在了自己的而眼前,他回过神来,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在了那手掌上。浓密的暗金色毛发覆盖在那根根分明的指节上,而此时那只手却轻微的颤抖着,那金属碎片深深的嵌入了那只手中,并且洞穿了整个手掌,血滴正从那伤口处缓慢的流出汇聚到一起,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拉夫纳沉默的收回了挡在霍克面前的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一个还带着炙热温度的金属碎片正嵌在其中,余温还烧灼着周围的皮肉。而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他看向那碎片上的蓝色微粒,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碎片,将它缓缓的从伤口中拔出。
“拉夫纳先生。”看着拉夫纳的动作,霍克震惊的说道,而后他迅速的从一旁的柜子中拿出了绷带,拉过那往外涌血的手包扎了起来。
“没事。”拉夫纳并没有太大的表示,只是把手从霍克那里抽了出来,随后接过来他递过来的绷带。从一旁的柜子中拿出了今早刚带过来的烈酒,就那透明的液体倒在了伤口上,而后草草的用绷带缠了几圈。
拉夫纳紧盯着炉中还残留着的四射火星的银牙石,紧捏的双拳上面青筋暴露,而后放开缓缓的说道:“在瓦格兰,即使是学徒,也不会蠢到把银牙石放到炉火中,没想到现在我,呵。”
拉夫纳轻嗤了一声,然后拿起了放在一般剑柜中的武士断刀,看着上面的由银牙石组成的蓝色魔法纹路,他手指无意识的不断的摸索着,感受着上面冰冷的温度。
拉夫纳将武士刀重新放回柜子,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单手捏着鼻梁,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设计稿,纸张上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关于金属融合、银牙石粉末的稳定配比——每一个数据都是他反复调整、推敲过的。可失败的痕迹也同样清晰——无数道划痕、涂改,纸张边角微微卷起,像是经历了一场持久战的残骸。
他闭了闭眼,终于放松了后背,靠在椅背上,声音低哑:“霍克,请帮我收拾下,我要出去一趟。”他抬起手指向了那还残留着爆炸痕迹的锻造炉,他一边说着一边在一旁的柜台上翻找着档案。
“拉夫纳先生,您是要去找石黑先生吗?”
听到了霍克的话,拉夫纳翻找的动作顿了顿,而后又叹了口气,从那一堆收据中抽出了一张,看着上面的名字和地址,他点了点头:“这是大和的锻造工艺,短时间我无法解决,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
拉夫纳将剩下的档案纸张重新放了回去,他戴上了一旁放着的眼镜,蹲下身子从柜台的下面翻翻找找了一会,而后拿出了一个木制的盒子,他转身将剑柜中的武士刀小心的放了进去,剑身则用细长的皮带固定住,而后他稍微擦了擦自己因为爆炸而熏得有些黝黑的面庞,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夹住盒子向着门口走去。
“抱歉抱歉。”拉夫纳刚打开铁匠铺的大门还没有踏出脚就差点迎面和别人撞上,索性两人的反应都十分的迅速。拉夫纳闪到了一边看着面前的人,那人看起来也吓了一跳,但下意识地弯腰连忙道歉,那动作让拉夫纳想起了一个人。
“石黑先生?”
“拉夫纳大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对面的人抬起头看向了拉夫纳,以及他手上的盒子。他有一瞬间的思考,过了几秒他才犹豫的开口说道:“大师,您这是要出门吗?”
突然被这么问,鲁伯特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他点了点头,而后声音沉了沉,他抬起来手中的盒子,那锐利的目光透过了镜片射在了上面,“石黑先生,我本...去拜访您,关于这把刀,哎,先进来吧。”
顺着拉夫纳的指引,石黑跟着高大的瓦格兰人重新走进了有些昏暗炎热的室内,他本身还不清楚拉夫纳口中所说的关于刀是否是指他已经完成了修复工作,但当看到室内四散的金属粉尘和浓烈的硝烟气息,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抱歉,石黑先生,我们...暂时遇到了些问题。”拉夫纳将手中的盒子重新放在了柜台上,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断刀,“银牙石的粉末在高温下会发生活化爆炸,在瓦格兰,没有人会将它用作铸剑的材料,但这。”
拉夫纳看着手中的刀刃陷入了沉思,久久没有开口。
“大师,我今天来也是为了此事。”看出了拉夫纳的失落,石黑隆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他从一旁的包中掏出了一沓有些泛黄的纸张,递给了拉夫纳,“这柄武士刀用了大和的独特工艺,这也是我们的刀匠引以为豪的技术。”
拉夫纳看向了手上的文件,发现上面描述了一些锻剑的工艺图和设计,但文字却是大和的文字,他没有办法读懂。“这是...什么,看起来像是工艺表。”
石黑隆介点了点头,而后指着上面的文字向着拉夫纳翻译到:“这是Honyaki(本烧)工艺,也就是这柄武士刀的锻剑工艺,它的核心是Tsuchioki(土置工艺)。”
“当然,这不是什么秘密。所谓土置工艺,就是在锻造的时候在剑身的上涂抹厚度不一的隔热土,这样能在不同的位置实现差异化的温度。”石黑隆介解释道,而后又将视线投到了断剑剑身的由银牙石组成的魔法花纹上,“这把剑的铸造者安川大师当年也用了类似的方法,当然这也是后人推测的。”
石黑隆介将断剑拿了起来,向着拉夫纳展示上面的截面:“安川大师当年也是遇到了这种问题,但却没有留下详细的解决方法,唯一能够知道的是,他很好的控制了银牙石的活化温度和金属的铸造温度。”
石黑隆介的手指不断的在纸张上描绘着,耐心的讲解着自己知道的一切。而拉夫纳伴随着石黑的讲解,眉头却一直紧皱成一团,像是在思考什么。而后他才缓缓的开口:“这和瓦格兰的工艺很不一样,我是用多层金属夹层锻造,而这把刀却只使用了一整块金属,真是不可思议。”
石黑点了点头,他将手上的文件合了起来,递给了拉夫纳,而后从这些资料的底下又抽出了一沓新的纸张,他看了看手上的纸,翻了翻,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到:“拉夫纳大师,这是关于上面工艺的一些简短的关键部分的翻译,由我的夫人翻译,但因为时间太紧,可能不完美,还请你谅解。”说吧,他弯腰双手递上了资料。
“我说过了,叫我拉夫纳就好。”看到了石黑的动作,拉夫纳赶忙将他扶了起来,他还是不习惯大和人的礼仪方式,而后他看了看手上的翻译,感叹道:“这会很有帮助,石黑先生。”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但,石黑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问。”
“请说,拉夫纳先生。”
“这柄刀是展品,工艺精湛,修复难度极高。但.....为何不在大和找刀匠,为什么选我?一个瓦格兰人?”
石黑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实不相瞒,这把刀……我们在大和已经试过修复,但结果您也看到了,完全达不到之前的强度。安川大师的技艺,早就成了传说。这次来阿尔比亚,我只是想……碰碰运气。”
“这把刀,对你们很重要吧。在瓦格兰,断掉的剑意味着荣耀,它完成了使命,毋须修复。强行修补,只会亵渎战士的磨难与荣光。”拉夫纳的眼睛眯了起来,望向了远方,像是在怀念当年的岁月。
“所以拉夫纳先生您才会在昨天我的请求那么惊讶,或许这就是我们文化的差异吧。”石黑笑着说道,“在大和文化中,却和您相反,这把刀,是黑岩弥生的佩刀,承载着他的旅程,也象征着黑岩家族的荣耀。对我们,对境井商会,乃至对大和武士而言,修复它,不是亵渎,而是延续。”
拉夫纳平静的听完了石黑的回答,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手上的断刀,又看了看手上的资料,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不再犹豫,看向石黑那双温和的眼睛,郑重的说到:“我明白了,石黑先生,这些会很有用。”
拉夫纳挥了挥手上的资料,接着说道:“感谢您的帮助,我会继续尝试的。”
石黑隆介郑重地深深一躬,语气坚定:“请放心,拉夫纳先生。我相信您的手艺,也相信您。”
“踏,踏,踏。”空旷的室内回荡着起皮鞋的根部撞击在地板上的声音,因为布置这场事关重要的展览的缘故,阿瑟顿博物馆暂时停止了展出,博物馆从上到下都忙碌在这紧张的氛围下。馆长在匆忙的步伐中看了眼窗外射进来的夕阳,疲惫的闭上了眼睛,想要短暂的歇息那么几秒钟,但就在这几个呼吸中,他发现旁边并排走着的阿瑟顿副局长已经走出来好远。
“馆长先生,抱歉这么晚还要占用你的时间。”发现身旁馆长的消失,鲁伯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抱歉,好吧,可能就那么一丝丝,“早上出了点事,拖到了现在。”
“哦,不,没事的,哈伯先生,主要是这几天大家都没日没夜的在忙。这场展览...卡特先生,议会或是王室都很重视它。”馆长揉了揉酸痛的脑袋,而后重新小跑着赶上了鲁伯特。
“我们会给最后这个展厅安装上最新的魔法屏蔽装置,以及魔法师警员。所以馆长先生,您不用一再的强调了。”在走到最后一个展厅的时候,鲁伯特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一直在喋喋不休的馆长,但发现对方睁大了眼睛看向了大厅里的一个方向。
他边说边看向了馆长目光的方向,随后原本想继续说的话也被堵在了喉间。在展厅的中央,也就是他昨天看到的属于黑岩大名的铠甲的展柜前,正趴着一个黑色的人影,与其说是趴,倒不如说更像是...虔诚的跪拜。
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看起来并不高大,但身形却能看出充满了力量感。而他正坐着面对的铠甲,头紧贴在地面上。而此时那人好像也听到了门口的声音,原本跪拜的身体直立了起来。
相较于拉夫纳,鲁伯特的视力很好,所以借着夕阳的光芒,他在男人起身的一瞬间看清了他的样貌,并且认出了他,那个昨天自己在博物馆门口遇到的大和男人,卡特和馆长口中境井商会的理事长,拉夫纳口中的客户。
石黑缓缓站起,目光沉稳地望向门口的两人。他的神情毫无惊讶,仿佛早已预见此刻的相遇。他整了整西装,庄重地弯腰行礼:“哈伯先生,久闻大名。”
“所以它对你意义非凡?”在短暂的相互介绍过后,鲁伯特突然好奇起了石黑刚才的行为,这也是他当侦探多年的习惯。
石黑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的目光落回展柜中那副铠甲,眼神中透出一种沉静的敬仰:“是啊。黑岩弥生的故事,是我从小听到大的。他象征着大和的武士精神,我很荣幸能亲自护送他的遗物。”夕阳缓缓落下,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映得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湖面般平静,却暗藏波澜。
众人寒暄了一会,石黑突然转过头对着馆长说到:“馆长先生,您关于展品的描述铭牌都十分的准确,感谢您的帮助。但...”他看向面前关于黑岩弥生的介绍,有些踟蹰的说到:“关于黑岩弥生的介绍可能稍微有些问题,不知道能不能到馆长室沟通一下。”
而后他又转向了鲁伯特的方向,接着说道:“哈伯先生,您似乎对黑岩弥生的故事很感兴趣,要不要一起来。”
“错误,这怎么可能啊,我是参考了大量的大和史料编写的。”馆长办公室内,面对石黑的指正,原本就有些疲惫的馆长瞬间不满的情绪爆发了出来,语气也不免有些升高,但介于面前两人的身份以及自己的素养,还是将情绪压了下去。
“不不,馆长先生,我并没有责怪您的意思。”石黑看出了面前馆长的怒气,缓缓的摊开手解释到:“大和的史料确实是这么记载的,黑岩弥生在当年的有马河谷战役中,为了护卫友人选择断后,最终战死。但事实却是,黑岩弥生是被自己的Gikyōdai(义兄弟)杀害的。”
“等等,等等,你说的是什么,石黑先生?”馆长此时的惊讶盖过了原本的矜持,甚至有些鲁莽的打断了对方的话,“石黑先生,您这是在编什么故事?”
而石黑像是料想到了馆长的反应,微微的摇了摇头,接着说到:“馆长先生,这不是故事,我是境井商会的理事长,但我也是一名历史研究者,这是我经过数十年的调查研究后得到的最新的结论,当然是和现有史料完全相悖的。但我以石黑家族的名誉为誓,我并没有说谎。”
石黑看向了窗外慢慢沉下去的阳光,语气中带着怀念,缓缓的说道:“那是一段很长的故事。”
但还没有等他开始讲述,一道尖锐的女声就从窗外传来,而后更多的人群的嘈杂声传进了他们的耳朵中。听到这不同寻常的声音,石黑原本准备的讲述被打断,众人先是一愣,而后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鲁伯特,凭借着多年的侦探经验,他很清楚显然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他大跨步冲向了窗户的方向,伴随着砰的一声,那窗框在鲁伯特的大力下向上撞到了顶端,而后鲁伯特探出身子向着窗外看去。
此时阿瑟顿的街道正是人流最密集的时候,回家的市民带着一天的疲惫麻木的走在街道上,往日的他们只想早点回到家中休息,但此时博物馆的背面,也就是馆长室的楼下却聚集着一大帮人,男人,女人,孩子,刚下班的工人或是衣着华丽的贵族,此时罕见的聚集在了一起。而他们却都带着惊恐的眼神,或捂着嘴,或用手指指向斜上方的某个方向。
顺着这些人的手指方向,鲁伯特转过头看向了楼上,他那金色的瞳孔瞬间收缩。在他的斜上方,也就是博物馆的天台,一双脚正悬在空中不停的挣扎着,那人整个身体都已经伸在了天台外,而他的脖颈处,正被一只不知穿戴着什么装备的粗壮的手臂掐着,这才没让他掉下去。
鲁伯特瞬间将身子收回了室内,迎着两人惊恐询问的目光,他短短的扔下了句:“天台有情况,一起走。”而后,就迅速的奔出了房门。
“呵,呵。”看着前方狂奔的鲁伯特,馆长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而石黑也跟了过来,在后面跟着自己。索性博物馆并不是很高的建筑,天台入口位于博物馆的四层的尽头,在鲁伯特发现情况后,他们差不多只过了半分钟,就来到了天台的那扇门前。
“被锁了,怎么会这样。”看着面前依旧牢牢挂在门栓上的合金锁以及在一旁阴沉备好手枪的鲁伯特,馆长觉得自己的心脏狂跳不止,冷汗不断从额头冒出。
“馆长先生,快开门。”石黑看到了门上的锁,焦急的提醒道。
“我,我没带钥匙,钥匙在馆长室。”馆长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以往天台的检查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负责的,自己一年根本去不了几次,这次的情况太紧急一时忘了,“我这就下去拿。”
馆长刚转身准备狂奔下去取钥匙,但衣领后却传来了巨大的力道拉住了他。馆长回过神来,看向了身后的鲁伯特,发现对方示意自己躲到一旁的安全位置,然后扣动了手中的扳机。
“砰。”伴随着一声枪响,那坚硬的合金锁被打的稀烂,然后伴随着沉重的一脚,那天台门被猛地踹到了一旁,鲁伯特一脚大跨步冲到了天台上,举起了手中的手枪,指着天台边缘两人的方向。
“阿瑟顿警局,放开那人,把手举起,我要开枪了。”鲁伯特怒吼着警告着那人,手中手枪的准星死死的对着面前穿着怪异的人。
听到鲁伯特的警告,对方依旧没有放开手上的人,而是慢慢的转过过来,沉重的甲片随着动作轻微摩擦,如巨兽翻身。而鲁伯特的手指也随着对方的行为慢慢的加重了力道,但当他看到对方的样子后,眼神中却露出了极度的不可置信。
高大的身躯投下的影子,沉重得仿佛压迫空气,鲁伯特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朱红色的胸侧,腰侧的护甲低垂而稳固,仿佛大地的根系延伸至四周。最显眼的就是那人头上长着两根巨大的夸张的鹿角的头盔,那正是鲁伯特在刚才看见的属于黑岩弥生的盔甲。
当那盔甲真正的穿在人身上的时候,鲁伯特才感受到了那根本无法从展柜中感受到的力量感。金属的冷硬线条勾勒出一个无法撼动的身躯,脚步落下时,大地仿佛都随之低沉。盔甲的边缘映着夕阳,一抹微光将那原本金色鹿角染成了血红色沿着甲胄轮廓流转,如同沉睡的恶鬼即将苏醒。
但有一个单词鲁伯特觉得他说错了,那穿着铠甲的,很难说是......人。在头盔的半面护具下,鲁伯特并没有看到任何的人类特征,而是无尽的黑暗,在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是两个散发着光芒的红点。当然,在铠甲连接的地方,暴露在外的也并不是肢体,而是一团一团的黑雾。
“最后一次警告,停下你的行为。”鲁伯特的手指只要再加大一丝力道,那么魔法子弹将倾泻到对方的身上。
而那武士,显然没有听鲁伯特的话。他转头看了眼手上掐着的,挣扎幅度越来越小的男人,仿佛来自虚空的低沉沙哑的嗓音慢慢的低语着。
“Senjin-tachi ga okashita tsumi wa, kono chi de tsugunawa neba naranai, Nishikawa.”
而后,武士的另一只手慢慢举起了闪着寒光的武士刀,向着手上的人刺去。
“砰,砰。”
“噗呲。”
鲁伯特的枪口中喷出了火焰,魔法火焰带着音爆声射向了武士,但子弹撞击在护臂上,金属迸出火星,武士的身躯纹丝不动,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动摇这副铠甲,而那可怜的人质也被钉死在了武士刀上。
鲁伯特紧咬着牙,看着那武士,眼底的金色在慢慢的变深,而武士,尽管鲁伯特看不起他的表情,但他却感到对方是在嘲笑自己。而后,武士转头看向武士刀上被贯穿的男人,缓缓地,伴随着底下市民的尖叫声,将那尸体一脚踹到了楼下,而后,他仰面着,也从天台的边缘跳了下去。
“妈的。”鲁伯特奔向了天台的边缘,探出身子看向了楼下,那坠落的武士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激起了浓密的黑雾,甚至没有一次和地面碰撞的声音。
鲁伯特的身体周围逐渐浮现出来淡淡的银色光芒,眼中的金色变为了深棕色,但当他看向楼下站着的市民的时候,又瞬间散去了周身的魔法能量。而后他咬了咬牙,环顾起了四周。鲁伯特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排水管,心中一横,将身上的衬衣脱了下来,缠在了手上,右手一撑翻过了边缘,顺着水管滑了下去。
“嘭。”差不多一个呼吸的时间,鲁伯特落在了地面上,搅动了周身的黑雾。他掩住口鼻,一边用手挥动着眼前的黑雾,一边不断的拍开杂乱的人群。
但,什么都没有。烟雾散去的很快,这也证明了烟雾是魔法的产物,伴随着视线的逐渐清晰,男人惨死的样子展示在了众人的面前。鲁伯特直接跨步到尸体旁,在探查过对方的脉搏后,他暗骂了句。
他再次抬起头向着周围的环境搜索着,但刚才的武士或是盔甲,甚至是武士刀都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那真的是恶鬼一般,从被上锁的天台上出现,然后又凭空消失在了众人的面前。
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站了起来,然后朝着博物馆的大门奔去。是的,刚才的武士身上的盔甲正是本应在掌柜内的黑岩弥生的盔甲,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鲁伯特的脑海中在疯狂的思考着一切,但却毫无逻辑,他现在只能赶到展厅中确定那铠甲的情况。
“呵,呵。”鲁伯特喘着粗气,赶到了展厅的门口。然后,他就看见了馆长和石黑隆介一脸凝重的站在被打开的展柜前。
而在那展柜前的地面上,正插着一柄武士刀。寒光与暗红交错,残存的血迹在黄昏下缓缓滑落。鲜血尚未凝固,缓缓沿着刃纹滴落,带起一丝腥甜的气息。
石黑惊恐的看向面前的场景,嘴中喃喃的重复着刚才武士口中的话。
“Senjin-tachi ga okashita tsumi wa, kono chi de tsugunawa neba naranai, Nishikawa.”
“这是什么意思。”馆长颤抖着声音问道。
“前人所犯之罪,当以此血偿还,西川。”
石黑的眼中闪烁着恐惧和不可置信,不断的重复着这一句,而后又仰视起了展柜中铠甲,眼神中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崇拜。
“黑岩弥生的怒魂,他回来复仇了。”